半夏小說

chapter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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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2

她的聲音輕緩,帶着哄人意味。陳郁荊知道這是她搭好的臺階。

孟青棠瞧着他的神色,把準備好的話說出來:“到溪塘後,我會照看你到高考結束,在這期間花在你身上的每一筆錢我都會記賬。工作五年內,你需要把這筆錢還清。”

來之前孟青棠就已經想好把陳郁荊帶去溪塘,她也預料到種種情況。

這個年紀的少年別的沒有,一身驕傲,陳郁荊就是如此,寧可吃生活的苦頭,也不願意丢棄自尊。要他跟着一個并不親近的姐姐去生活,無疑是艱難的。

但他同樣也知道,什麽樣的選擇對他來說是最好的。人情債難還,倒不如轉成具體的金錢。

聽見這話陳郁荊稍怔,垂着眸思索。

“每一筆?”

他好像是在為她考慮,每一個字都說的極為認真。

孟青棠說:“每一筆。”

“我跟你去溪塘。”他注視着她,啓唇道。

壓在心頭的石頭微微松動。孟青棠接下了這份實則并不屬于她的責任,自然而然為他以後打算。

溪塘的條件和教育資源肯定是比花池好的,但終究趕不上京州,若是她還在京州……

孟青棠垂着眼睑兀自思索,一旁的陳郁荊坐得挺直,兩手握着膝蓋,觀察她的神色。

響起的下課鈴聲打斷孟青棠的思緒,她站起來,陳郁荊緊随其後。

她拿起茶幾上的那疊資料遞給他:“一會兒跟你老師好好道個別。”

陳郁荊接過,掃過的視線頓住。

最上面的一頁紙上密密麻麻的手跡,句句斟酌字字肺腑,那是王誼給他鋪的第一塊磚。

*

王誼知道事情結果後喜出望外,拉着陳郁荊絮絮叨叨說了很多,無外乎好好學習之類。

孟青棠将時間留給這對師生,走到門外撥出一通電話。

那頭很快接通:“青棠。”

“媽。”

孟知意問:“怎麽了,是不是在溪塘待的不習慣?”

她望着天邊慢慢流動的雲:“爸爸去世了,在一個月前。”

母親和父親的關系很微妙,他們的離婚并不是因為争吵或者矛盾,從始至終都很平靜,她的撫養權也是有商有量地定下。就像是一片靜谧無聲的湖泊,投入一顆小砂礫,寬闊的湖面不會受此影響。

可她知道并非如此,湖泊下流動着一股暗流,譬如這麽多年母親總能得知父親的各種消息。

那頭默了會兒:“我知道。”

“您沒跟我說。”

“你那段時間狀态并不是很好,我以為沒必要給你平添麻煩。”

“嗯,”她側目,透過窗戶看着窗內的少年,他似有所感擡目望來,孟青棠道,“他還有一個繼子,一個人在花池生活,明年就要高考。”

“那是他的孩子,”孟知意平靜問,“你知道這麽清楚,是已經到那個地方了,對嗎?”

孟青棠不想對她有所隐瞞:“我想帶他去溪塘。”

那朵流雲緩緩挪步到太陽面前,地上灑下大片陰影。

仿佛過了很久,孟知意說:“你可以給他錢。”

“縣高的教學質量并不好,我看過他的成績,可以更進一步。”

“你不如直接把人弄到京州?”

孟青棠知道她生氣了,她抵觸有關于父親的一切,那個少年尤甚。她收回目光,喊了一聲:“媽。”

“你既然已經做出決定,之後的事情就不用再跟我講了。”

嘟,嘟,嘟。

電話挂斷,孟青棠的心情也像被覆在陰雲下。

*

孟青棠在他們出來前整理好心情。

王誼唇角彎起,初見的忐忑變為由衷的喜悅。

孟青棠多少有些佩服她,她跟陳郁荊至少還有她爸這個紐帶,王誼卻能為他做到這種程度。陳郁荊去樓上拿書,兩人多聊了兩句。

王誼道:“這次還是我冒昧了,在我姨媽那裏努力了好幾天,硬是诓到你的聯系方式。”

“王老師很負責,陳郁荊能遇見你,是他的幸運。”

王誼嘆口氣:“我這學期剛調來當他們的班主任,最開始對他的印象其實并不好。我帶英語,每星期會給他們布置聽力練習,第一次陳郁荊交上來的卷子聽力練習都是空白,我當着全班同學的面批評了他。”

不寫作業,上課睡覺,課堂遲到,王誼對陳郁荊印象差到極點,直到有次出去吃飯她看見飯店擦桌子的陳郁荊。

當晚她下晚自習路過便利店,陳郁荊混在店員裏跟着卸貨,乾完活後借了店員的手機播放聽力。

少年額發被汗水打濕,眼睛有紅血絲,穿着藍白校服撐在櫃臺做卷子。

“這樣下去他撐不到高考的,所以我只能想辦法。”王誼看向孟青棠,“孟女士能來是我沒想到的。”她以為孟青棠至多給出一筆錢,這也能讓陳郁荊度過難關。

“你本人和網上風評不太一樣。”她彎眼,“你不會做那種事。”

孟青棠知道她說的是什麽,勉強勾了下唇。

*

陳郁荊的行李不多,背着的書包,和提在手裏的黑色塑料袋。

到溪塘有三個多小時的路程,孟青棠知道他中午沒吃飯,特意拐到便利店,給他挑了些東西墊肚子。

她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愛吃什麽,便把貨架看着不錯的都拿了。臨出門,她又拿了盒櫻花白桃味的薄荷糖。

她把那袋零食遞給他,含了顆薄荷糖醒神,駛向溪塘。

車停在屋外,強撐一天的精神得以松懈,孟青棠身子後傾,長舒一口氣,看向副駕的少年。

陳郁荊望着玻璃外的洋樓,視線微瞥,猝不及防撞上她倒映在玻璃上的目光,他轉過頭。

孟青目瞥了眼他腿上放着的袋子,裏面的東西完好無損。

“不餓嗎?”

“不餓。”

肚子咕嚕嚕不合時宜響起,他微赧,不自在移目。

“空着肚子也好,嘗嘗林姨的手藝,走吧。”

門鈴只響了一聲就從裏面打開,林姨看向孟青棠身後的少年,“這就是阿荊吧?”

孟青棠應聲後走進屋子,陳郁荊亦步亦趨跟着她。

“外婆還沒回來?”

“和舞伴練習新舞吶,下午打電話說後天回來。”

幾人落座,孟青棠看向陳郁荊:“愛吃什麽,有什麽忌口可以告訴林姨。”

孟青棠沒什麽胃口,更想回房休息,坐在這兒是陪陳郁荊吃完這一餐。

她小口啜茶,擡目見陳郁荊腦袋就差埋進碗裏,只扒飯不夾菜。

林姨瞧見哎呦一聲,忙着拿公筷給陳郁荊夾菜,少年一邊捧着碗接,一邊連聲道謝。

*

飯後林姨領着陳郁荊上到二樓。

二樓的三間屋子一間孟青棠住,一間改成畫室,空下的一間正好給陳郁荊住。下午接到孟青棠的電話,林姨就把房間收拾好了。

林姨推開門,她提醒道:“走廊最西邊那間屋子是青棠的畫室,她不喜歡別人進去,還有啊,她不喜歡鬧騰,但人很好說話,你平常注意點就行。”

陳郁荊的視線落在明亮整潔的屋子,出聲道:“謝謝林姨。”

少年身量高,長相英俊,林姨見過的這麽大的孩子裏沒有一個像他這樣,整個人都透着小心翼翼,他無聲的到了這個家裏,也不想被注意,只想像一株小草一樣默默長大。

孟青棠沒有說陳郁荊的來歷,王誼含糊其辭,但總歸是遭遇什麽變故才不得不寄人籬下,林姨有些同情地嘆一聲:“可憐的孩子。”

嘆息鑽入耳中,陳郁荊手指攥緊包帶,睫毛微顫。

屋裏的燈光打在他崩線發白的校服袖口,書包壓得肩上沉甸甸的。

林姨叮囑他晚上關窗,而後離開。

坐在靠窗的書桌能看見窗外夜色,今夜無風,暗雲遮天。

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,腿隐隐發麻,起身撐桌子站了會兒,忽然想到落在樓下的東西。

糾結兩秒,他輕輕打開了門。

*

“林姨。”孟青棠倚在端着水杯,倚在門邊,看着林姨的背影道。

林姨正擦拭流理臺,聽見聲音,停下手轉身。

她卸了妝,素白着一張臉,眼睑下覆着淡淡的烏青。

“怎麽了青棠,是不是胃不舒服,我給你熬點粥?”林姨關切道,“我看你晚飯就吃的少。”

“不用麻煩,我就是下來接杯水。”

林姨不免擔憂:“又吃安眠藥啊,要不明兒我陪你去醫院看看,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。”

“林姨。”

"陳郁荊是我弟弟,"她神色平靜,啓唇道,“那樣的話,以後不要在他面前說了。”

什麽話?林姨愣住了。她今晚和陳郁荊從飯桌說到房間,嘴就沒停過,雖然是她單方面的。她仔仔細細回想一遍,也想不出哪句話出格。

等等,她說陳郁荊是她弟弟。

林姨這下知道她哪裏說錯了,賠笑道:“哎呦我這,我嘴上沒個把門,以後不會了。”

孟青棠點頭,讓林姨早些休息,轉身離開。

林姨繼續擦拭桌子,心想這句話還真是她說錯了,能當孟青棠的弟弟,那可就不可憐了。

*

孟青棠走上二樓,在樓梯口碰到陳郁荊。

“還沒休息?”

孟青棠不動聲色打量他的神色,疑心他是不是将林姨的話聽進去了。

那半天她頭疼得厲害,怎麽也睡不着,倒了片安眠藥在掌心,手伸過去才發現杯子裏沒水。

趿着拖鞋走到門邊,擰動門把手,“咔噠”的開門聲伴随着林姨的嘆息傳入耳中,她指尖一頓。

林姨說着話,少年長久沉默。

聽見隔壁的關門聲,她想了想,轉了方向走進廚房。

沒有人希望自己被同情,至少陳郁荊不是,往後他們還要生活很長一段時間,她不想他處在時不時難堪的境地。

“睡不着,”陳郁荊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睛,手指蜷了蜷,“我東西落客廳了。”

他的行李就那兩樣,能落下什麽,“什麽東西?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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